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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车的演出,叙四,一些理解

回想起来,时至今日,除了小学初中时参加的大大小小的比赛外,我几乎没有以纯粹分享的目的而演出过。这导致我在台上时总觉得下方坐着一排评委。

登台演出和自己练时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哪怕平日练的再熟练,Coda十遍里有七八遍是可以原速无错音,上台还是会手指打结加忘谱到完全弹不下去。乐曲弹到一半时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控制不住速度,会在最简单的地方意外出现突兀的错音。弹到一半时整个手指和腕部都麻木了,这种感觉一直延续到演出后的几小时。网上说这是由情绪激动引起的“过度通气综合征”。

表演完时感觉糟糕透了,下台后甚至有些心灰意冷,完全不敢看老师。后来回听了录音,除了打结的手指碰错的音,后半段控制不住的速度和coda的翻车以外(好吧,问题已经很多了哈),整体的音乐性还不错(好琴加持)。尽管短期内应该仍有进步空间,但也该给叙四一个阶段性的终止式了。

肖邦的第四首叙事曲是我最喜欢的肖邦作品之一,也是我认为肖邦作品中最深刻,情感最复杂而悲切的作品之一。同为晚期作品,叙四给人以类似于幻想波兰舞曲的回忆和幻想。而不同于后者以一种趋于平静的口吻道来的人生走马灯,叙四包含了更多的情绪张力和戏剧性。

于我而言,叙四大概的情感主线是对美好的回忆,希冀,与找寻—>对这般美好是否可欲的质疑—>意识到终是虚幻与不可求后的愤懑,惆怅,和叹息。乐曲中充斥着太多的张力:疑问与回答,希冀与无望,梦境与现实,对美好的渴求与黯然的叹息,对命运决绝的抗争和命运无情的回击,等等。这些对立以一个个小乐句的形式反复出现,这使得情绪会像过山车一般,在短暂的时间内剧烈起伏。


引子

春日温暖的阳光中,重复的八度G如同悠扬的钟声,由远及近。

第一主题

由提问—再问—回答的结构组成。第一主题起始于一片虚无,在浓雾中迷惘的摸索。问句如同在找寻,前两个音(C->F)蕴含着忧伤而又令人些许激动的期望,后三个音(E->bB->bD)则立刻带来怀疑与不确定性。回答中四个重复音仿佛是在迫切的追求却始终寻不到时的自责。揪心的情绪在胸口快速累积却又无处宣泄,只能在随后叹息式的结语中不甘地暂时压下。尽管含义有所不同,但此处重复的音型让我想到贝多芬在晚期弦乐四重奏op135第四乐章里带有强烈命运色彩和必然性的问答:

“非如此不可吗?非如此不可!"

呈示部后的过渡段,右手的八度像引子主题里缥缈的钟声般,浮于云层之上,左手的八度则一路向下,将人引入幽深静谧的谷底。第一遍重复时就像甜美的白日梦,第二遍小调音程则预示梦境即将结束。

过渡段结束,梦醒,第一主题“回答”的变奏将人拉回现实。不再是叹息式的下行,而取之以一个悠扬的高音,第一遍重复落在充满怀疑的七度B,第二遍则是对第一遍给予肯定的答复,落在大调C。

第一主题随着微复调的变奏迎来高潮,两次提问以极强烈的语气喊出,回答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懑,随后的上行音程暗示着对美好的奋力追赶,但这执念又在一串右手空灵飘渺的下行跑动中烟消云散。第二主题开始。

第二主题

呈示部给人以如沐春风的温暖平和。随后的变奏以两次问答的形式出现。向上的音程如同一位尖锐而不留情面的提问者,向下的音程则予以回答。随后的过渡段由一连串略显活泼的六度组成。过渡段结束后是一小段非常令人不安,不稳定的乐句,而后过渡到如钟声般的引子主题,最终在第一次重复中回到大调,第二次重复时意外转入小调,如同忧虑和不堪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第三次重复则又回到平静温暖的大调。

第一主题再现

第一主题的问句由左右手接连提出,多声部的对位体现出情绪的复杂与内心的纠结。第一次的问答如梦一般朦胧,迷茫地问询“可以如此吗?应该可以吧?”。第二次重复较第一次更肯定,第三次则比前两次的提问都迫切,更强烈:“真的可以如此吧?!”,但得到的却是一个令人心碎的答案!每每弹到此处都感觉格外揪心。

第一主题变奏以连续跑动的形式出现,展示出提问者的不安和疑虑,随后以华丽的回答引出更加明亮的对话。第二次的问答画风一转,引向仿若童话世界一般奇幻的惊鸿一瞥,流星般迅速划过夜空。乐曲由此进入第二主题再现部。

第二主题再现

第二主题的再现如春潮般,在左手潮水般的上行跑动中,右手和弦歌唱着充满希望的悠扬旋律。接下来的一段3对2是我全曲最喜爱的地方,左右手的和声跑动如温暖的春水般波光粼粼,轻轻托起如梦如幻的旋律,包含着对美好过去与未来的无限留恋和憧憬。第二次的重复进一步推进情绪,引入发展段,此时左手不再是单调上行,而变成更加暗流涌动的上下翻滚,同时右手和弦在不断的先扬后抑中螺旋上升,汹涌的情感最终汇聚成宽广大海,惊涛骇浪中的高音F如灯塔般岿然不动。随之而来又是两组激动人心的问答, 问题以双手上行琶音提出,回答则是连续的不和谐和弦,如同不甘的呐喊和抗争,最后低音区的结语带有极强的必然性, 像被命运的铁锤狠狠砸入地表。乐曲进入最后的,短暂的平静。

悠扬朦胧的钟声最后一次响起。如梦,如晚祷,有憧憬,有留恋。虽只由短短五个和弦构成,每个和弦却有时间的一半那么久远。这短暂而又永恒的平静是英雄迈入命运的洪流前对世间所有美好最后的回眸一瞥。

Coda

开头复杂的上下音程仿佛在描述英雄与命运奋力的抗争。接下来连续三次的急促三度上行将情绪推至顶点,随后在右手二度下行中汇聚成一声巨大的叹息。伴随着一连串决绝的双手下行音型,英雄在与命运不断缠斗中坠入冰冷的海底。接下来的两组问答依然是以上行音程的问与连续和弦的答组成。相较于呈示部中的自问自答,此处(以及第二主题再现部高潮处的两次问答)更像是对命运再次发起的挑战,命运的无情回复,和意识到命定后的不甘和悲愤。在最后的快速上行和下行跑动中,乐曲迎来一个悲剧式的结尾。


叙四中包含大量的对位和小复调。这给予演奏者很大的自由去选择想要突出的声部。叙四也有很多理解方式。如齐默尔曼和李赫特的理解大概是迥然相异的。齐默尔曼的处理给我的感觉比较像叙三,充满了朦胧而精致的美,如同一幅莫奈的画作。李赫特的录音则带有强烈的回忆色彩,如同一位八旬老人在回看一生,粗旷而抽离,却有其独特的平淡之美。

这是无标题的叙事曲的特色,也是李赫特的个人风格。叙事曲作为文学性较强的音乐体裁,作为主体的作家却是不在场的。李赫特的演奏同样给我这种感觉:如同他的纪录片标题《谜》所暗示,作为演奏者,李赫特具有极其鲜明的特色,然而他的演绎却始终给人以“有人在说话,但说话者消失了”的感受。这让我想到马拉美,布朗肖和罗兰巴特等人所坚持的作者的自我消解。

“面对庞大的造型艺术作品,显然而独特的沉默触动我们,仿佛惊喜,惊喜不总是停顿:敏感的沉默,时而专制,时而漠视一切终睥睨天下,时而激动,时而生机愉悦。真正的书,总带点雕塑的味道,它的建立、构成都仿佛沉默的力量,借沉默之力给沉默形式、坚定沉默.

。。。

也有喋喋不休,以及我们所谓的内心独白,我们清楚,内心独白无法再现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内容,因为人不与自己交谈,人的内心的确不沉默,但最常缄默,缩减得只剩几个间隔的符号。内心独白是种极其粗略的模仿,仅能模仿无声言语的表面特征、不间断的大流。不要忘了,此言语的弱点正是其威力,无人能够听到所以不断在听,它尽可能接近沉默,所以才能灭绝沉默。最后,内心独白有中心,这个“我”将一切带向自身,而其他语言根本没有中心,本质晃荡,总在外。

必须让这样在外晃荡的言语沉默。必须引它向沉默,沉默就在它的身上。必须一时忘了它才能通过三次变形诞生真正的言语:马拉美所说,大写的书的言语。”

— 布朗肖《未来之书》第四章,《文学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