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 海德格尔
作为小半个户外爱好者,居然年近三十才第一次backpacking,说来实在有些惭愧。
初高中时最喜欢的休闲读物之一是国家地理杂志。高中毕业去香格里拉走了雨崩小径,随后又在驴友的怂恿下,把行李箱寄回家,开始了一个半月的滇-藏-青徒步搭车旅行,最后以环青海湖骑行结束;大一暑假和在青旅认识的伙伴们花一个月玩了一圈新疆,可惜行程以自驾为主,没有多天徒步的机会。尽管如此,原始的雪山、湖泊与草原,香气四溢的羊肉串和手抓饭,以及带有浓厚风土气息的民宿客栈,都给人十分沉浸的体验。
时至今日,它们仍然是我最珍惜的回忆。
自那以后,虽偶有户外旅行,却始终如隔岸观火般,仿佛在被寒风和沙尘把身体浸透前就没法身临其境,每每看到旅友分享的徒步照片时都分外羡慕。春天的某些时段,校园里经常能闻到马粪一样刺鼻的肥料味儿,夹杂着青草的气息,一同混合在北国清冷湿润的初春空气中。这总让我想起西藏新疆的草原牧场,恨不得立刻飞回国,去穿越狼塔,走贡嘎,去南迦巴瓦转山…
一晃十余年,博士过去一大半,这些愿望一个也没有达成。想到工作后更难寻时间,遂决心趁投稿结束,实习开始前计划一次徒步旅行。五月中旬,北美山脉积雪仍然厚重,只好选了唯一一个不需要预约的Coyote Gulch,一个四天三晚的穿越路线。
旅途开始的颇为不顺,第一天本计划下午开始徒步,晚上下到谷底扎营,结果日落后才抵达,开始徒步时天已经黑了。没走两步下起了雷阵雨,伴随着阵阵强风和不时落在天边的闪电。我们只得寻了处还算平整的地方扎营。尽管过程颇为艰苦,但当安顿下来,吃起中午剩的墨西哥卷饼时,依然感觉格外满足。
入夜的旷野没有风声。寂静中只听得到帐篷哗啦啦的响声和间或的雨点声;风卷起外帐,把沙子灌进帐篷里,不一会睡袋和露在外面的身上便积了一层沙。同学老说他听到了动物的声音。尽管知道附近不会有熊或狼等肉食动物,我却依然感觉很紧张,不敢打开帐篷查看。仿佛在进入帐篷那一刻,所有勇气就被死死局限在帐篷里了,它既是庇护所,也是牢笼。第一个晚上就这样提心吊胆中度过。
朦胧间帐篷外一下就亮了起来。五点出头,破晓前的第一束光映亮了视野尽头的天边,近处的原野则仍是一片漆黑。我忍着寒风到外面确认了一下帐篷周围并无大型动物足迹,拍了几张照片,又钻回睡袋眯了会。
再次醒来已是七点多。将帐篷堪堪拉开一个小缝,耀眼的朝阳豁然映入眼帘,晴朗的天空下,延绵的云卧在天边崎岖的地平线上。钻出帐篷时,脑海里一直在想理查施特劳斯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仿佛自己忘记了所有知识和文明,退化成茹毛饮血的原始人,佝偻着第一次自山洞中走出,直起腰,看向冉冉升起的太阳和悬崖下的苍茫大地。昨夜的狂风骤雨仿佛从未发生过,所有的疲惫,不安,寒意,全部一扫而光。我们收拾起背包,准备出发。
通向峡谷的沿路景色十分壮阔。一望无际的科罗拉多高原上,土黄与深红作为底色,微微起伏的石丘,层层叠叠的页岩;植被是灰黄色的草丛和零星稀疏的灌木;远处还有一座连绵的平整的山脉,深黑色山体纵向的中央有一道长长的水平的浅灰色岩带,还有类似北欧连排小屋的灰黑色图案。小径没有明显的足迹,但是经常可见引路的石塔。
Coyote Gulch的外部是广阔得不着边际的低地,散布着数不尽的形状各异的巨大岩体;真正的峡谷是低地中一条不起眼的细缝。整条徒步路线长约28英里,没有连续的爬升,但却并不好走。小径多在茂密的丛林中,且要反复涉水,溪水的两侧多为陡坡。不过好处是气温清凉湿润,全程都有水源。且因为是沿着溪水前行,虽常常走错路,但不会迷失。
前两日基本就沿着小溪两侧蜿蜒前行,最吸引人的是如刀削般陡峭高耸的岩壁,流水和风沙的侵蚀留下了丰富的纹理。从第三日下午起,谷底经常没有可走的路,我们便需要爬到侧边的山上绕过。在谷底呆久了,山上短暂的开阔景色反而更让人印象深刻。
徒步最后一晚,天气终于完全放晴。饭后我们爬上营地后面的山坡,能看到远处深红色山峦上的橘色夕阳,峡谷对面的山顶是大片黄绿色的平整的草坪,有些像夏季冰岛的苔原地貌。
夜色降临,我们升起篝火。弯弯的月亮先出现,随后是零零散散的星星。有一道长长的轨迹划过夜空,不同于一闪而过的流星,这道明亮的轨迹以较慢的速度划过,大约持续了七八秒的样子。
星星逐渐多起来,我们靠在篝火旁倒下的树干上,听布鲁克纳第八交响的第三乐章,听肖邦的幻想波兰舞曲,听锤子键的柔版。离新疆和滇藏公路旅行已有九/十年,时间似箭又似环,有些回忆鲜活得仿若昨日,回想起来却又如隔世。它们如同一个个锚点,将时空两端的我连接起来。我并不只活在当下。
睡前用树枝给gopro打了个架子,但愿能拍出星轨。
第四天的行程比较轻松,我们早起看了日出,又生了堆篝火,慢悠悠吃了早饭,直到九点多才出发。最后几英里是没有遮掩的沙路,每走一步都会往下陷,那时已经迫不及待的期待回到城市了。想到之前还野心勃勃地想花几个月走完PCT,现在看来还是太不切实际了。
徒步之后紧接着就开始实习,一直没心思整理记录。拖延着便来到七月中旬,我刚结束另一段于lost coast的徒步。回想起来,Coyote Gulch虽不曾是我心目中徒步的首选,但行走在失落的海滩的碧海蓝天间时,我却常会格外怀念犹他荒凉无垠的红褐色原野。
时间一长,旅人便分不清那所被讲述的到底是他曾去过的地方,还是他归来后才慢慢发现自己去过的地方。
“惟一幸福的岁月是失去的岁月,惟一真实的乐园是失去的乐园。”
——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