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语言的边界是什么?
维特根斯坦在其早期文本中说:对于那不可言述的,我们要保持沉默。这句话很有浪漫主义色彩,颇具神秘学意味 — 恰恰是维特根斯坦深恶痛绝的。当然在其晚期哲学中,维特根斯坦已然扬弃了可说与否的对立了。
维特根斯坦的“不可说”是针对形而上学,批判的是制造虚无缥缈而缺乏实际意义的哲学命题的西方哲学。而对于实在之物,大多应是“说不出”,小部分不知是“说不出”还是“不可说”。
对于人文事物的描写,语言似乎是完全超越视觉的 — 红楼梦中每位人物出场的形象描写都出神入化,拍成电视剧后 — 且不谈红楼梦,几乎所有基于经典小说拍摄的影视作品,对人物的外貌,神韵的体现都让人大跌眼镜。
对于大多数自然景观而言,当然不存在什么“不可说”了。诗歌在这方面更擅长 — 古诗讲求神韵,意境到了,表达也就“成功”了。不过,古人大多写景是为借景抒情 — 胸中有块垒,忿忿而不得志 — 似我这等单纯看景的庸俗闲人实在不多。只是依然好奇,李白在望庐山瀑布而吟出“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后,他满意了吗? 对于有一些景观而言,似乎并不适宜用文字去描绘。它们太纯粹,太自然,似乎人类的情感并不应该与它们相混杂 — 比如星空,比如大海,比如之前去过的冰岛。可能这里就是语言之于自然景观的边界吧 — 若想描绘一种风景却又不掺杂人文的感受,这可能是摄影的范畴了。
去V岛荧光海的那夜,朔月如钩;在海上划着透明的小舟,落入水中的银河竟比天上的还亮 — 如此,究竟何种语言表达才能让人满足呢?能想到的只有“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但依然不尽人意。
维特根斯坦的名言: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虽然其所言之物与语境不尽相同,却有相通之处。以古代诗词名家之才,大概并不会在抒情这方面有如此这般的界限吧。
在波多黎各倒数第二个夜晚,乡村旅馆的露天阳台上,微风,繁星,四处虫鸣。
海湾对岸的黑暗中有微光点点,这一侧只有背后的房间亮着,自窗帘缝中漏出了昏暗的光束。剪影般的树冠是浅白色银河的源头,唯一一盏路灯隐约立在坡下的岸边,在水面上投下狭长的鱼鳍状的光辉。
几枝棕榈树桠的影子在屋檐下随风摇曳,时而有车灯在远方的林间忽隐忽现,驶过面前的石子路时咯吱作响,在黑夜中格外清脆。
回看近两年,最主要的收获就是对语言的遮蔽与误导的反思。警醒对哲学乃至任何视角的浪漫主义迷思与误用。对于所谓“精神追求”,“良好生活”而言,不存在一劳永逸式的承诺。哲学不提供承诺,也定然不会提供直白的答案 — 实际上,“人生的意义/答案”这类短语/命题,本身就是语言上的构建。
维特根斯坦在觉得哲学没有什么可说的之后,便去当了小学教师。
行之于途而应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