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

不经意间目睹了日落。

飞机着陆前的几分钟,桔红色的夕阳,轮廓模糊地嵌在笔直的地平线中央。感官上离陆地已近在咫尺,可以清晰地瞧见板块锋利尖锐的边缘;可再下降时,却看到如细碎礁石般密密麻麻排列着的楼房。 比起“陆地”,我更愿称之“表面” — 那是裸露着的板块,不加掩饰的冷酷的地球表面。冰岛,更像是撞进地球的陨石,远景里的机场就像是科幻片里的火星基地。 再没有比这里更虚幻,更实质的地方了 太阳如同燃烧着的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一层地升华,一轮一轮地泯灭。数秒后,天边便只剩一道狭长的金色裂缝,如同合上的巨大眼睛。云朵在日落后的很长时间里都保留了热烈绽放后的暧昧的粉色余韵。。。 三个月前,在冰岛转机,看着航站楼窗外白茫茫天空下连绵的深色远山,我几乎立刻爱上了这个地方。 难以言述的荒凉?这样的类人的感性的形容之于这个未被人类文明驯服的小岛似乎有些不恰当。人类文明,就如同铜板上的蚀刻液,将包涵人类感情的形容词烙进这个世界。我们看到了什么,我们心里对应的想到什么,同时所见的景观内部也会有某种无形的人为的“质”与之呼应,人和所见间便产生了联系。我可以理直气壮饱含感动地形容落日余晖下的可可西里“荒凉”,可对于冰岛,我只想内心冰冷不含一丝杂质。 发自内心的呼唤得不到回应带来极远和极近的距离反差,以及坐在马鞍上却寻不到马蹬的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的奇怪感觉…这大概是我对冰岛的奇妙感觉的来源?

三个月前的某天,我在机场的简餐厅听着孙燕姿的《风衣》。三个月后的今天,我在同一张桌子前循环着三月未听的同一首歌,并真实地感受到时间的非线性:似乎只是一小步,从这头儿走到那头儿,换回这么长又那么短的不知属于谁的朦胧记忆,和一副更老的模样。 戴着黑色圆礼帽的出租车司机指着路边一人高的土丘说,很多冰岛人相信逝者的灵魂会藏匿于此。 老人没有子女,圣诞节也是一个人。他是笑着说的,仿佛理应如此。

黑沙滩的每一寸方圆都回荡着大海的轰鸣声。那是大海作为一个整体所发出的铺天盖地的共鸣…手指间掠过如实质般黏稠的风,陡峭嶙峋的暗色石崖上落满了白得耀眼的鸟。 石崖不知经历了何种奇特的地质活动,底部工整排列着管风琴一样的灰色石棱,上方的山体覆盖着一层土黄色的苔藓。 海风呼啸着穿过身体,像是在打招呼:

“欢迎来到世界尽头”

冰川徒步的领队说,脚下的冰川三十年前比现在要多覆盖几百米。她说,the good thing 是“it’s still here so we can see it today” 我可不觉得是什么好事。它总让我联想到一个蜷缩着沉睡,生命在流逝却毫不知情的婴儿。 风驱赶着沙质的水波飞快地掠过似是亘古未变的冰盖,我仿佛在观看浓缩了几百万年的快镜头。燃烧着的一卷卷的丝稠状的云朵下,极端的反差间,可以捕捉到时间的实体。 离开的那一天放晴了,据说前一个晚上还有极光。 正午的太阳还在横亘天际的雪山之后,金色光芒孔雀开屏般透过天边厚重的铅色云层,热烈夺目的背后却是不含感情的冰冷。正上方的天空仍是模糊着沉睡着的深蓝。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