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

无比想念村里各式各样的树,砖红色的石砾小路,太阳雨中townhouse后面露出的一小段彩虹,SC三楼的三角钢琴,深棕色的摆钟默默地立在墙角,只有我一个人。

这一点上,隔离可真好。

第一首总是会先弹肖邦第一叙事曲的,之后再弹些华尔兹,夜曲,弹爱之梦,匈牙利狂想曲和钟太吵太累,便拎着弹一些;精神好的时候,我把手边的曲子都弹一遍,会再改编一些流行歌,和不间断的即兴;

有些后悔没有早点接触舒曼,否则大学四年… 会弹很多吧,大钢协应该也能挑着点好听的旋律弹弹;

还有舒伯特。从韩剧里知晓的f小调幻想曲,开头怎能那么好听呢?

窗外有时细雨绵绵,阴云像是水中未及化开的一片片墨滴,窗户上覆满的雨滴蜿蜿蜒蜒地向下坠去;会想象自己正身处沉入水底的绿皮车厢里;侃大山正起劲儿的大叔,哭闹着要买乘务员篮子里发着光的陀螺的熊孩子,还有一些没甚印象的人们,统统化作一串串气泡咕噜咕噜散去,顿时觉得身体轻快了很多

傍晚时能看到Bookstore后方燃烧着的瑰丽的粉红晚霞

Ed邮件里说这是他第一次因病取消课,这可真是不得了。我心里还有些开心,此等稀罕事倒让我赶上了。

临行的前一个夜晚看到了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 朦胧的银河,像系在夜空两端的乳白色纱巾。

呃,还看到了天鹅座和彗星。那彗星也不知是真是假,比一般星星还暗一些。

深夜里,空气里游荡着着晚夏独有的凉意,一阵阵拂过身体。

听到了风,它垫着脚尖,轻轻踩过树叶,于是周围响起一阵清脆的略显遥远的声响,留下一段窸窸窣窣的零碎的足迹。

看见一只萤火虫。它在我的余光边一闪而过,我惊喜地把它当成一颗掉落星空的流星,却见它打着转,倏忽间便融入夜色中去了。

用时二十二年,我在行将离开的夏天看到了萤火虫

印象中,它们是曾经孩童的儿时,是我不曾体验过的童年,是朦胧的旧梦的入口,是各种燃烧着的不真实的象征,三岛式的春雪般消融着的唯美

聪子呀…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正匆忙地往返于宿舍,食堂和107间,走在那条红褐色的掺着点点灰色的石子路上。

秋天,是北国的树木绽放的时节。

那是印象里最美的秋。村里为此举办了盛大的树木的花展。树冠一层层地燃烧着,盛开着,枯萎着,红紫色的叶片落在青草地上,在树下铺出一个圆。不同形状的树冠,红中带青的,红里透紫的,黄得鲜嫩的…一个个宛若翠绿草圃上长出的果实。

期中假后,窗外高大的球状灌木由绿转黄。带着些许冷意的朝阳在金黄色的叶片间穿梭,每一片叶子都似要活过来一般,而不消多时,它的枝桠便会载满积雪,整个窗外都会被映得白茫茫的。

记忆里的许多个清晨,拉起帘片,新鲜的带着寒气的阳光刹那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前一刻的消极和倦怠立刻就被一扫而空;阳光透过双层玻璃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晕,窗外的灌木球亮晶晶的,雪地里的红色消防栓上糯糯地堆着松软的雪,活像童话故事里的矮人士兵…

真好

Townhouse到Dana的路上可以看到教堂的一点灰黑色的塔尖。右手面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地和各式各样的树。去年秋时,在回房间的路上经常能看到成群的鸟吵闹地经过;朝阳映在Lee的红色砖墙上,投影出一大片橙色的耀眼的光斑;傍晚时分可以看到马路另一边漫延出来的晚霞。绕过Lee,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townhouse在清晨淡黄色的阳光下,长长的影子倒映在整洁的雪地上…一幢幢朴素的灰白色小别墅如水墨画般,像极了吴冠中笔下的江南水乡

离开前的那个春天我搬去了New Dorm。在那个四楼朝阳的空调房,我曾多次清醒着度过那些并不算长的夜。月亮从远处树林的剪影背后升起,不一会儿便不见了。

而后是静悄悄的夜

凌晨时分,浓稠的困倦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露出深蓝色的天空,天空中有一颗明亮的星星,远处树林顶端隐约散发着橙红色的昏暗的光,隔着纱窗像在看一幅油画。五点多出门时,氤氲的水气还未散去,月亮静悄悄地挂在浅蓝色的天上。去吃饭的路上跟坐在除草机上的师傅神气地打招呼,假装自己是早起的健康向上的好孩子。

最后一个学期时头一次接触日漫。大多是因为曲子太好听而去看了原剧,其余则来自朋友的推荐。有时看完哭的稀里哗啦,然后遗憾的想,若相爱时真有彩虹,有萤火虫,有流星…若世界真是此等唯心….可真不错,而后脑海里却又会不自觉地浮现出米开朗基罗的Pieta,于卢浮宫仰头看了许久的维纳斯;而后又想到莫奈,想到梵高…一八年的夏末,奥维尔小镇正下着太阳雨,梵高墓前是不算高的石墙,垫脚望过去是大片起伏的桔黄色麦田,不远处是麦田里的乌鸦里的麦田,麦田上飘着大块儿g的浅灰色的云朵。

截然不同的两种美,而后带来截然不同的两种触觉,实在是无法和解,心里被分成了两块儿,不知该站那边儿。

说起来,印象派脱胎于日本版画,却与日本唯美美学格格不入

临走前一天,去河边的公园做一次纪念之旅。在堤坝的椅子上弹吉他,把手机卡在放水杯的槽里录像;弹琴时便有些心神不宁的,老是转头查看,没过多久它便扑通一声,掉河里去了

倒让我想起来木心先生丢水中的那个碗

怎么能让人身在福中能知福呢?真正的受难吗?可是即便一遍遍经历着痛苦与磨难,世界还是像一个巨大的马孔多镇,无意识的轮回着

如果人类可以如一个自知的个体一样,集体性地预见到自己行将到来的死亡,它还会不断地重蹈覆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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